交友记
作者:紫薰 | 来源:丝路金融文学网  | 时间:2020-04-24 21:20

十岁那年,城乡路上有矮平房,有水石桥,还有南廊棚。

我每天从南面走到北面,就像在一幅铅笔画里,无需改变颜色。路上的行人都是熟悉的面孔,他们热络叫着我的小名,我对他们报以恭敬微笑。当然,这些人的个子要比我高很多,我看着他们的时候是仰视,明亮的阳光从浓密的树荫落下,金芒乍现。

父亲说,太亮的光线对眼睛不好。从上小学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为我的视力担忧,这可能与他的散光眼镜有关。虽然,这幅黑框眼镜多数时间被他收在镜盒中,但据说散光会遗传,遗传两个字,带着强大的不可抗力,临字帖的时候我老是写不好。但凡不上学的日子,父亲极力主张我去弄堂里逛逛,找街坊的小伙伴玩。

我家住的弄堂一共才三户人家,是整条城乡路上最小的弄堂。入口处第一家住户门庭最大,占了整个弄堂的二分之一。这家男主人整天肃了一张脸,眉头像把拧紧的锁,每回看到他我心里总发毛,想着今天的功课有没有做好。他家有个比我大十岁的儿子,据说在外省市读书,一年难得看见几次。这家人姓张,这个姓氏不好写,字带棱角,剑走偏锋。我还是喜欢我家对面的人家,他家姓陆,屋子和我家一般大,一间平房外带一间自搭的灶片间。夫妻俩都在镇上的公交站上班,家中的儿子虎头虎脑,刚刚念幼儿园,平日里由奶奶领着,住在乡下。

我成了我家弄堂里唯一的小孩,习惯了一个人在葡萄架下泡中萃牌方便面,我在吃里寻找着乐趣,这种与食物相交的喜好,经年后未曾改变。那时父亲在交通局附属的船厂上班,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后回家。他带我去他的单位,只一次,我终生难忘。那日,天晴日暖,整齐的四层楼,一排排的办公室,墙壁白得能反光。父亲牵着我,一面走一面微笑,与迎面遇到的同事温和招呼。每一个人都很高兴,见到他仿佛见到了暖融的阳光。走廊的尽头有高高的廊柱,一只灰黑色的燕巢筑在水泥檐下。我欢呼雀跃,看见燕巢了,出现在课本里的燕巢竟在我眼前了。探出脑袋的小燕子,用黑亮的眼睛打量着我,发出清脆地鸣叫,我们彼此交换着眼神,传递童年的暗语。我看向平日不苟言笑的父亲,感激地想下辈子依然要做您的女儿。

这个心愿在父亲带我去隔壁弄堂古家后变得更加坚定。古字天高地远,自带一股清香气。古家有四个女儿,我如遇火星般盯着眼前的屋子,虽然南边有一排木窗,但屋子的空间太大了,日光竟然照不到我们坐着的桌前。父亲和古伯伯熟络地寒暄,聊着送教代课的事。过来的路上父亲告诉我,这位古伯伯年纪比他大好多岁,在镇上文化馆创作组工作。创作是什么概念,我不懂,我只关心他家的小女儿长什么样子,因为父亲告诉我她与我同年出生,她的名字叫玉琴。

我终于有自己的玩伴了,可以每天做完功课后在水泥台上打乒乓,在弄堂里跳橡皮筋,而且是在离家只有一百米远的地方。玉琴很瘦,眼睛细细的,辫子细细的,说话的声音倒是非常响亮干脆。确切的说,他们一家人都这样,他们高兴的时候笑声会在房梁上打转。房梁是木质的,架空着屋顶。一只透明的灯泡垂在落下的电线上,只要抬头,就可以看见。这是整间屋子里唯一的灯具。抬头的时候还可以看见挂在房梁上的竹篮子,三三两两,玉琴每回指着篮子,促狭地对我挤起眼睛,我就知道里面有她隆重推荐的落苏干(紫茄子晒干后腌制)、黄瓜干和饭糍。

我好生羡慕玉琴,家里不光屋子大,而且屋子后面还有个宽敞的院子。院子打着密密的篱笆,玉琴的母亲用大黑卡子牢牢夹住两鬓的白发,每日早上弯着腰在里面打理蔬菜。如果黄昏的候我去找玉琴,她多半端着个蓝花瓷碗,倚在家门口的门柱上。一边嚼着落苏干,一边吃着茶道饭(用开水浸泡的饭糍),她说这是人间的美味。重要的是还有夕阳可以看。真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绚丽的晚霞好像是天空打翻的水彩颜料,四处流溢。琉璃金、玫瑰粉、紫柑橙,晕染交错,红红的落日在其间温柔隐退。我陪着她一起看,一起嚼着落苏干,惬意极了。玉琴说得没错,这是人间的美味。

我从没有见过玉琴的大姐,但她却一直出现在我们的谈话中。玉琴说大姐脾气最好,从来不对她凶,可惜,大姐要长她十多岁,在她八岁时就嫁到外镇去了。我见过玉琴的二姐,皮肤白得像冬天的雪,架着一副眼镜,很少说话,整日捧着本书。玉琴很怕她,我觉得她特别像我的语文老师,果然,她后来考上了师范,做了小学语文老师。玉琴的三姐像极了《小妇人》动画片里的简,她比玉琴还瘦,却是学校的长跑冠军,我知道每次玉琴主动来我家找我玩的时候,一定是她三姐和玉琴妈又在家里论理,我能想象到她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正挑战着屋顶和四壁。后来,她也做了老师,教体育,据说还是教研组长。

至于玉琴长大后做了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小学毕业那年,我离开了城乡路,并且再也没有回去。我看着自己似若珍宝的洋娃娃被放进新公房的装饰橱,父亲抚摸着我的脑袋,向我介绍阳台对面的学校。我是中学生了,一个剪着游泳头的女中学生,我会骑二十四寸的自行车,除了成绩好,没有什么特长。搬进新公房后不久,父亲的单位解散了,原本寡言的父亲更沉默了,他在家里画镜面图,刻广告字,后来直接去了镇上的工人俱乐部画墙面广告。

二室一厅的新公房空落落的,我爱上了放学后在校园里游晃。那年,我十四岁,身高一米六十三,体重八十四斤。体育课称体重时,副班长笑着说,You much little!”副班长个子比我还高,她很会说话,也会笼络人,同学们都围着她转,我这个班长倒成了多余。班级改选那天,我正好去市里参加作文比赛。我对职务没什么兴趣,这种呈现好像命里带来的,像影子一样跟随着我。我的一生有多长,我并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一名女政客对我提到“做领导只上不下”时,我一笑了之。

偶尔,我也会下象棋,因为学校的象棋比赛每班必须要有人参加。我一度怀疑自己的水平,结果跌跌撞撞一路进入复赛。我和年级里其他班级的男生对弈,观看的学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我面似大义凛然,摆出一幅气吞山河的架势,实则手心捏汗,脚底直冒冷气。如果父亲在就好了,平时和他对弈,他总是先拿掉三子,车、马、炮,我的“将”还是败在他的手下。我的头发已从游泳头长到了齐肩发,我继承了他的容貌却没有继承他的智商。

棋是输定了,不过也有意外,隔壁班的女生主动找我搭讪。她叫洁,与我同名。她身材窈窕,气质极好,天生一副衣服架子。眼睛也是细细的不过一管鼻子又挺又直我笑着说她像吴倩莲她也笑她说我像方季惟我们约了一起逛展销会一年一度的展销会是镇上的头等大事,本县的外县的商家都会出来摆摊,场面比过年还热闹。我们一起去看最新式的羊毛衫还有电子表,洁出手很阔绰,看到喜欢的就买。我一路跟着她,像大户人家的贴身丫鬟,有时,我会站在卖贴纸的摊位前踌躇一下,洁看到了,毫不犹豫买下我眼前的贴纸,回头说道,“拿着,等会我带你去吃小馄饨。”

对于吃,我从来都不会抗拒。我一边舀着小馄饨一边听洁说她的父亲。洁的父亲是镇上五金电器公司经理,用时髦的说法她是富二代。可她的父亲不和她住在一起,她和母亲住,她每月去父亲那里拿钱,她不喜欢她父亲,更讨厌父亲那边的女人,她称她为狐狸精。我撇撇嘴,忽然觉得刚刚送到嘴里的馄饨有点烫,烫得我鼻子发酸。我没有告诉洁,我和父亲住,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自那以后,洁经常来我家楼下找我,有时是周末,有时是假日。日子不咸不淡,学业不紧不慢。每次出门,父亲会叮嘱我早点回家。夏天到来时,父亲一再强调出去玩要穿长裤,这个要求无形促成了我特有的着装习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穿裙装。

我和洁成了同学眼中同出同进的好友至于有多好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她不开心的时候一定会来找我我们一起去工人俱乐部的录像厅看电影她喜欢刘德华我喜欢郑少秋她会买成盒成盒的录音带从小虎队到四大天王无论正版的还是盗版的和洁出去晃悠的时间多了看书的时间自然少了成绩变得越来越难看,从前列到了倒数。

班主任很是着急,上门来家访。一个劲强调初三下学期的紧迫性,父亲抱歉地赔着不是,日光灯照着他额头上的皱纹,一刀一刀刻进我心里。我站在旁边,眼里噙着泪水,大气不敢出。第二天,我背上书包,出门前向父亲郑重保证,一定好好学习。我主动去洁的班级找她,和她打招呼,中考前先不出去玩,等考完了再约。洁失望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去。君子重承诺,我从小就有这样的气度,但仅仅是我有。中考放榜后,我考上了市区的银行职校,洁去了乡里的技术学校。等我再找到她的时候,我戴着新配的眼镜,她烫了波浪的卷发,口红涂得猩红,在一个中年男人怀里嗔笑,看见我露出冰山一般的冷漠。我的心底一片荒凉,传出鲜花凋零的声音。我走在夏夜漆黑的风中,感到彻骨的冬寒。我取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眼前的世界被泪水打得一片模糊。

进了银校,我依然当班长。开学时站在讲台前做班级点名,我把一名市区女同学“王岚”读成了“王风”,那名女同学愤然起身,投来鄙夷的眼神,我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我暗暗发誓努力读书,不再犯错。此后日日勤奋,拿了三年的奖学金,同学们给我取了个外号,叫“拼命三娘”。银校前面有条马路叫水电路,听说周边的居民小区三天两头停水断电。学校将废弃的幼儿园略做改建,成了郊县生的寝室,二十人一间。别的同学熄灯后小声谈话,谈论着学校、谈论着老师、谈论着市区同学。我因为记得开学初的窘态,处处小心翼翼,把自己埋进被子,一言不发。

一种状态习惯久了也会溶入性格。银校毕业后我去镇里银行报道,干练的女行长一见我就说这个姑娘谨小慎微,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喘。还好,当时学校包分配。干了几年银行柜面,行里竟安排不善辞令的我去了市场发展部。拿到调令那天,我啼笑皆非,每天奔东走西,每天和不同的人握手交谈,生活一惊一乍,场面波澜壮阔。那时我的车很小,总爱往海边跑。海湾离居住的小镇不远,走高速公路只需三十分钟光景。双休日我会带上白色的笔记本电脑,去那里坐上一天,记录一周的行程,和行程里遇见的人或事。渐渐的,我的文字被镇上小报刊登了,这令我有点吃惊。

再后来,有一位带帽子的老人来找我说出书的事,我茫然地望着他,不知所措。他不光找了我,还找了一位叫伽的女子。我第一次见到伽,是在老人的办公室里,伽说她比我大五岁,我称她为姐。由于一起出书,伽经常打我电话,一会聊书号的事、一会聊文章的事,聊得最多的还是关于老人,我告诉她,我和老人只是一面之交。

伽似乎人缘很广,每天都会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她忙碌地打着我的电话,三天一回,两天一次,我安静地听完,挂上电话,低头忙碌手上的工作。删繁就简,是我一贯的生活态度,至始至终。历时半年,书出版了。伽又来电话,说她的领导要看我的书。我心中纳闷,她的领导我仅见过两次,纯属工作拜访,但电话那头伽言辞恳切,出于礼貌,我答应了。她火急火燎乘着领导的专车来取书,带着讨好的笑容。

一周后,伽请我去她办公室坐,告诉我,她将我的书放在她的书上面,她跟领导说是我要赠书给他,稍带她将她的书也赠上。她说,这是人间的江湖。我望着眼前的伽,骤起的寒意传遍四肢百骸。我想起了埃及艳后克里奥帕特拉,她命女仆将毒蛇藏在无花果下面,果篮轻巧柔美,伊丽莎白.泰勒蓝灰色的眼睛蛊惑动人。我眼前的伽是小眼睛,耳垂很大,有连接到嘴角的架势。看相的人说她会官运亨通,我信。

此时的我已不带眼镜,留着瀑布一样的长发。我站在父亲的遗像前,看着跳动的火焰明灭着新书的书页,写作是我纪念他的方式。我开始煮汤,鲜排骨、白莲藕、红枸杞,加大锅的水。黄昏时分,我来到阳台,在窗外连绵的晚霞中寻找若隐若现的夕阳,想念着玉琴,深深。


【作者简介】

紫薰,真实姓名:陈丹洁。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上海奉贤作家协会理事、副秘书长。出版散文集《斜倚轩窗》、《四时常相见》,散文集《斜倚轩窗》载入当年《上海文化年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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